大黑是一条狗,其实并不完全是黑的,它的后背、头顶、耳朵和尾巴是黑的,肚子是白的,其余部分是棕黄色的,我们看它时常常先看见它的背,所以就叫它“大黑”。另外这个“大”字是名副其实的,它最重的时候有两百多斤,站直了可以很容易地把前爪放在成年男子的肩膀上。现在大家叫这种狗为“德国黑背”,当时没这个名称,一律叫“德国大狼狗”。
我第一次见到大黑的时候,正是它最重的时候,那时它刚到我家,后来由于我们喂得不好,它就渐渐瘦了下去,再后来连一百斤也不到了。大黑是一只退伍的军犬,因为战斗负伤,不能再服役了,就变成了我舅舅的看家狗,我舅舅离开部队的时候,就把大黑带回家来养了。后来我舅舅被调去支援西藏,就把大黑暂时寄养在我们家了。
大黑这个名字是我们给它起的,在来我家之前,它没有个像样的名字,我舅舅管叫它“八号”,这也太不像名字了,我们就给它改名大黑,好象它也没有什么意见,很快就习惯了我们给它起的新名字,一叫大黑它就会回头并跑过来。
大黑是一个脾气非常好的狗,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狗,甚至没有看家的功能,因为它从来不叫,包括见了不认识的生人也不叫,只是走到客人的脚边,闻闻客人的脚,然后就很悠闲地走开了。因为大黑脾气很好,经常被我们用各种奇怪的方法进行“折磨”,那时我们这些淘气的小孩子非常想知道大黑忍耐的极限,比如打它,烫它,提着它的腿扔它,绑着脚倒吊起来,还往它嘴里塞各种难吃的甚至根本不能吃的东西。每次大黑被我们折磨之后,都是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开,继续悠闲地散步,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,而且还和我们在一起玩。另外大黑还很喜欢小孩,越小的越喜欢,经常和刚会走的孩子在一起玩。
大黑很听话,也很聪明,很喜欢和我在一起,虽然我也经常参与折磨它,但它还是常常跟在我后边。原因很简单,因为别人从来不喂它,只有我喂它。那时我们家非常穷,没什么可喂的,最常见的是喂它玉米面,我会抓一把玉米面撒在地上,大黑就走过来舔得一点不剩。可就是玉米面,它也不常吃到,所以很快就瘦了。大黑还是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狗,从来没有什么小偷小摸的事情,饿了就会找个墙角一趴,少活动以节约体力。
大黑还很会查颜观色,会判断家里的人情绪,总是远离情绪不好的人,跟着情绪好的那个人。我是家里的乐天派,总是无忧无虑乐呵呵的,所以大黑就总在我旁边呆着。有一次我学校里的老师来告状,说我给老师起了个难听的外号,把老师气得半死。我父亲是一个脾气极端暴躁的人,老师一走,他就找来一根大棍子要揍我一顿,吓得我妈拼命用身体挡着我,不让我父亲打到我,我父亲气没地方出,就一棍子抡到了大黑的背上,打得大黑惨叫一声,飞快地逃到外面去了。顺便说一句,大黑的结实程度是惊人的,那一棍子根本没把它怎么样,一点伤也没有,俗话说狼是铜头铁背,不知道真假,但用来形容大黑是完全正确的。
大黑还有惊人的体力和技能,但总是深藏不露,不到关键时刻不轻易显示它的本领。想必它在来我们家之前在部队服役多年,学了很多本领,但退役后这些本领用不上了,或者说没有机会用了。大黑可以很轻松地跃过七八米宽的河沟,也可以很容易地跳到两米多高的房顶上,还能够追上我们村周围所见到的任何一只动物,包括跑得最快的野兔子。有一次我求我们村的饲养员,让我骑一下集体的马,当我骑着马在河滩飞跑的时候,大黑就绕着马前后左右转,它的速度至少是马的两倍。大黑还有一个全村所有狗都做不到的本领,就是扔石头根本打不到它,我们曾经试过,十多个小孩同时扔石头打它,仍然打不到,它可以非常灵活地避开乱飞的石头。因此我家人打它都是用脚或用棍子,但只限于家人,如果是外人,用脚和棍子也是打不到它的,由此推论大黑挨我们打完全是它心甘情愿的,否则是根本打不到它的。
当时我们村以及周围村的小孩子有一个现在看来很残酷的游戏,就是让让狗儿们打架,也称为“斗狗”,不过大黑从来就没和别的狗斗过,因为大黑有高大的体格,还有一种天生的威严,别的狗一见它就吓得掉头就跑了,所以谁也不知道大黑是不是善战的狗。有的小孩子还笑话大黑是驴粪蛋表面光,虽然个子大却不敢打架。
大黑的本领只是在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下用了一次,使得大黑后来很出名。那年初冬的一天,我在村旁的河边割刺柴,忽然听到有女孩们大叫救人,我跑到河边一看,原来是同村的女孩小凤掉到河里了。小凤比我大两岁,但不会游泳,她在河边走的时候头巾被风吹到了河里,她就用一根树枝想把头巾捞起来,结果脚一滑自己掉到了河里,同行的女孩立刻大叫救人。我们村的风俗是女孩从不下河,所以统统不会游泳。而我是我们村公认的“水鬼”,也就是水性最好的人,我可以从近百米宽的河这一岸跳下去,中间不换气从另一岸边冒出来,当然现在我已经老了水平下降了,但今年的两个月前我还用这一绝招赢了一群体校的游泳教练,那群教练平均年龄不到我一半,还都是专业游泳运动员出身。可是那时我非常怕冷,而且那年月吃得不够,人很瘦,抗寒能力很差,我游到小凤身边抓住她往回游时,两只脚都冻得抽筋了,只能在原地挣扎保持不沉下去,无法游回岸边了。我立刻大叫岸上的人快来帮我,可岸上只有几个女孩子,帮不了我。这时我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,回头一看,原来我的大黑游过来了,它叼住了我的衣服开始往回游,大黑的游泳本领非常好,很快就把我和小凤拖回了岸边。
那天水很冷,风也很大,我和小凤后来都感冒了,大黑却没有什么事。当时我还成了学校里表扬的“救人英雄”,事迹被到处张贴,而大黑功劳却被人忘记了。但我们村的人特别是目睹当时情景的人,都知道我们两个是被大黑救上来的,大黑成了大家心目中的“救主义犬”,得到的报答就是经常有人喂它了,特别是小凤姐,经常到我家来看看大黑,还会从兜里掏出省下的半个窝头或饼子,喂给大黑吃。而且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来“折磨”大黑了,大黑过上了幸福的日子。
后来我舅舅从西藏回家探亲的时候,我带着大黑去看他,讲了大黑的种种神奇之处,特别它的“救主义举”。我舅舅说这很平常,因为大黑是一只从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军犬,救人、格斗、追击、躲避袭击都是它的必修课程,而且大黑退役前是一只非常优秀的军犬,军事本领是很高强的。有一次参加追捕越狱逃犯的战斗,有四个最凶恶的逃犯,当过兵,擅长射击和格斗,据守在一间小屋里,从窗户向外射击,使人无法靠近,即使能冲进去的战士也被打死打伤,先后伤亡了八个战士。这时把大黑调来了,大黑飞快地奔跑过去,逃犯没能射中它,然后它从窗户一跃而入,只听里面几声惨叫声,就停止了向外射击,这时一个逃犯从后窗跳下去向外拼命逃跑,大黑像箭一样从窗口射出去,很快就追上了逃犯,一扑之下这个逃犯就只能躺在地上惨叫打滚了。战士们冲过去后看到,屋里的三个逃犯全被大黑咬断了手腕,屋外的那个则被咬断了脚腕。我大吃一惊,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大黑竟然可以咬断人的手脚,我舅舅说这算什么,如果遇到更凶恶的敌人,只要给大黑命令,它完全可以一口咬断人的脖子。那场战斗大黑立了个二等功,成了功臣军犬,但是那一战大黑的肩膀上中了逃犯一枪,打穿了它的肺,养了两个月才养好,然后就退役了。
后来我把大黑当年的英勇事迹讲给村里的伙伴们听,他们都说大黑不和村里的狗相斗是狗儿们的福气,否则肯定被大黑一口咬断脖子。
时间过得很快,我舅舅两年的援藏结束了,被派到四川一个偏僻的地方开矿山,舅妈不想跟着去,于是舅舅决定带着大黑去,好有个伴,不至于太寂寞,我心里很舍不得大黑,可大黑却兴高彩烈地跟着我舅舅走了,好象那才是它真正的家。后来每次见到舅舅,我就问大黑的情况,据说后来大黑在那边找了个对象,也是部队淘汰的军犬,这倒是天生一对儿,还生下来一些“小黑”。又过了两年,舅舅又被派到湖北的另一个矿山去了,那时大黑已经成了一大家子狗家庭的家长,不好带走了,就只好托付给了一个同事,也就是大黑的“岳父”了。又过了很多年,所有人都把大黑忘了,只有我还记得,我托舅舅向大黑的“岳父”打听一下大黑后来的情况,捎回来的口信是大黑早已经死了,而且不是病死或事故死的,而是被当地人趁它“岳父”不在的某一天给杀了吃肉了,据说当地人很爱吃狗肉,特别是黑狗的肉。我的大黑,一个立过二等功的神奇的救主义犬,竟然是这个下场。
前些年我出差到四川,有当地人要请我吃狗肉,我立刻就说,谁吃狗肉我就跟谁急,当时我就是联想起了大黑。其实我平时什么都吃,也吃过朝鲜饭馆里的许多狗肉,但我觉得这和大黑没关系,只是在四川时才让我想起大黑。
我家很多年没养过狗了,因为我老婆不喜欢四条腿的动物,看来这辈子要跟狗儿绝缘了,谨以此文纪念救过我一命的大黑。
编者按:本帖节选自http://www.sanzui.com/bbs/showthread.php?s=2f181dd25d0f93af1d984ffa287e5a63&threadid=4159 ,有兴趣者请前往了解更多内容或发表见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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